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造就了下一代的逃難 我家的《三城記》

(以下文章不是影評,並可能含有電影《三城記》劇透)

方振武 (1885-1941) :我的曾祖父

I.
寫這篇的時候想交代的事情很多,但總得找個入口。不如,就從跟我最接近的,也就是我的名字說起。

跟我做過同學或者同事的,可能會知道我的身分證上使用了一個有點刁鑽的英文譯名。方欣浩,譯音被寫成「FANG HSIN HAO ARNOLD」。我上小學的時候,每逢開學老師點名讀不出我的名字,我便問我的爸爸,為什麼是這樣翻法。他只說那是國語譯音,而我因為知道自己是「外省人」,所以便沒有追問下去。

二十多年後,出來社會做事。經常出入大陸,知道了原來我的名字在漢語拼音應該是「FANG XIN HAO」。在此之前,一向遇到查問的時候,我只說那是國語譯音。從此,當別人問我為什麼是台灣式拼音的時候,我便就有多一個事情要解釋了。

直到最近才有人問我,這樣的譯音,是因為家族有國民黨背景嗎?這是我之前想也沒有想過的事情。我於是開始翻查關於我曾祖父的一些軼事。我的曾祖父是一名曾經參與抗日的軍人,名叫方振武,的確從辛亥革命時期就已經是國民黨的一員。一直以來,我只知道他是因為逃難而失蹤。其他事情,可能年紀很小的時候親戚說過,而當時我都聽不入耳。但更想不到的,就是目前網上關於我曾祖父的資料,可能比我家人知道的還多,甚至有大陸電視劇曾經有人演過他這個角色。


II.
昨天看了電影《三城記》。

這套電影,幾乎從頭到尾都是在戰亂之中發生,充滿了離別和重聚之間的歡笑和眼淚。幾位主角因為逃避種種的迫害而輾轉於安徽蕪湖、上海和香港三個城市之間,所以有「三城記」的發生。

對於民初到抗戰時期的歷史,從來都是覺得亂七八糟的。書不是看過很多,除了記得聯俄容共失敗,另有幾次北伐之外,並未有掌握國民政府實際上對於地方的統治權力有多大。如果不看《三城記》,大概不會清楚知道原來蔣介石也曾經利用「藍衣社」這個特務組織去鞏固自己在軍閥各自為政之中的個人威望。

電影中,劉青雲所飾演的房道龍本來就是隸屬這樣的特務組織,但後來因為決意抽身而退而被追殺滅口。電影由日本侵華演到國共內戰,雖然並不見得有特別歌頌當今政權的情節,但卻毫不保留把當時的國民政府刻畫成一個何等血腥的政權。電影後段,共產黨打到上海,國民軍要撤離的一幕,軍人以「清黨」為名在當街射殺政治犯,但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。值得一提的是,這一幕是劇中最萬人空巷的場面,原因是有大量平民同時湧向香港。導演張婉婷在電台節目訪問中直接把這次遷移稱為「難民潮」,為的是紀錄了上一代如何在香港重新由零開始。

劇中一位主角是乘船偷渡到香港的。但偷運人口的蛇頭因為要逃避香港警察的截查,竟然把船上的人都活生生的投進海裡送死。看見這一幕,也就無法不想起現在的歐洲難民潮。電影中的情節,是操廣東話的澳門或香港蛇頭把這些船民拋下海的。突然覺得,其實所有人本來都是自私、野蠻的。香港人也好,先進國家的人也好,其實並不比其他人優勝。

據說是曾祖父旅歐時使用過的兩次性包

據說是曾祖父旅歐時使用過的旅行包

III.
看完電影之後,之前曾經對於曾祖父產生的好奇,又再被喚醒了。

昨晚在網上翻查很多的資料。發現原來曾祖父逃到香港,是在比這套電影中的時代要早的年份。原來,曾祖父在1931年九一八事變之後,因為與蔣介石意見不同,自行與志同道合者成立了一支抗日的盟軍。不過,最終還是敵不過蔣介石的阻撓,被蔣以「妨礙中央政令統一」為罪名全面封殺。幾經逃跑之後,最終與家人來了香港。

後來,1941年香港淪陷,曾祖父竟然決定在家人安頓好之後,獨自逃回內地,一說可能是為了參加抗戰。離開香港,到達了中山之後,據說就遇上了蔣介石派來的特務。最後,無法證實的消息,就是曾祖父被這些特務殺了

欣浩被譯成了「HSIN HAO」,曾經為我帶來了不方便。同樣,作為這個家族的一員,其實或多或少要承受一點的壓力。大家當今所認識的都是陳方安生、方心讓等在戰後香港做得一點成績出來的名字,有時精英得令自己也吃不消。但是,就連我也沒有想到,原來曾祖父卻是一位即使備受迫害也不向淫威低頭的硬漢子。這個麻煩的譯名,現在彷彿成為了紀念風光背後一段流離的標記。(而且,我發覺我跟他一樣,曾經留學日本呢!)

很多時候所謂難民不一定是最窮困生活條件最差的。反之,他們之中有一些是有一定經濟能力,能夠負擔自己逃走期間的旅費,甚至是到埗之後的基本生活的。也有一些,是因為有學識,有自己的思想而受到政治迫害的。 曾祖父的例子印證了,其實很多我們對於難民的定型可能是錯誤的。

之前的一篇文章說過,在關注歐洲難民潮的同時,也希望重新理解自己的祖先是如何為了逃避迫害而來到香港的。《三城記》這套電影,可以說是為我和我要尋找的根提供了中間的一些重要線索。特別感謝兩位導演和所有台前幕後工作人員。

追加 11:23am:

我相信如果每個人都嘗試去找出自己家的「難民故事」,「拒絕收容」的說法就會比較難以站得住。大家可以分享這文章,嘗試寫自己的版本,並鼓勵身邊的人這樣做。